「桑桑靡他桑」◎慶正(新聞系第21屆)
「你,你是我的你,你像酒似的沉醉了我,你像火一般的燃燒了我。只有我和我的愛人能知道,別人都不知道,我那一晚所遭受的痛苦啊!沒有經過冬天的杜鵑,不知道春天的可愛;沒有愛過痛苦的人,不知道痛苦的滋味。」
歐陽醇老師的獨家歌曲:「戈壁遊俠」,在台灣新聞界非常有名..
今夜,我的內心充溢著歐陽老師昔日唱這首哈薩克民謠「桑桑靡他桑」的身影,那爆炸雄偉的歌聲如獵鷹飆揚,越飛越遠,越爬越高,往天山高崗御風而上,迴轉俯衝巡弋戈壁大漠,最後盤旋水岸江南的故國家園。
老師閉起雙眼,忘情投入,他為愛人歡唱,為師友歡唱,為人間情愛而唱。那發自丹田地吶喊,隱含著一生深情不悔的執著和期盼。
如今那掩藏一世的心語,竟隨著師母<天感>的探索而展露,讓我見到他老人家的明鏡本性,心頭不禁潮湧翻攪而為之動容,眼淚再也忍不住的決堤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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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各位同學寫下自己的姓名、血型、星座、出生年月日、住址、電話等基本資料,還有『我的嚮往』!也就是你未來的志願。」
臨下課前,老師由前而後發下活頁資料卡,大家低頭振筆急書。
這是民國七十二年九月,文大新聞系第二十一屆與歐陽醇教授的第一次接觸!往後四年,同款的新卡片,陸續填記了我們年少輕狂的理想與嚮往。
坦白說,時至今日我已記不完整當年的每一筆記錄。但腦海中仍記得,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曾經在大二,寫下「願為歐陽醇第二」的豪語!
這是因為大一聽了歐陽老師的戈壁遊俠、勇闖野人山等不凡經歷,讓我內心躍躍欲試。七十三年暑假,「意外」進入高雄《中國晚報》實習一個月,在副總編輯兼採訪主任張自強的提攜下,三版竟然登出我這大一新鮮人一篇近千字的署名特稿。甚至我還主動拜會恭賀新任高雄《成功時報》嚴重則社長,他很和善的接見我這個「歐陽弟子」。
實習結束,我跑到西子灣中山大學圖書館看閒書。結果發現《新聞天地》中有許多大塊文章,例如:馮玉祥<倭寇必然崩潰>〈第一期,民國三十四年一月二十日創刊〉、朱民威<空軍飛鯊隊葉望飛隊長>〈第三期〉、龔德柏<邵飄萍之死>〈第四期〉、陳博生<在米蘇里艦看日本簽降>〈第八期〉,這些都是歐陽老師課堂上曾經提到的赫赫人物和新聞前輩,也是我喜歡的歷史掌故;此外,每一篇署名歐陽醇、樂恕人的報導,都被我強力啃讀〈另一原因是因為我把身上所有零錢都花在影印資料了,所以只好喝白開水裹腹充饑〉。
<莫沙武德的掌上珠>、<艾林巴克的「鳥吃鴿」>,寫的是新疆空軍健兒的凌雲壯志與淒美愛情;<揚子江上游的「黑」犯>,以小說筆法,活靈活現白描黑牢大觀,令我拍案叫絕;<仁字大爺陳攸序>,則是四川漢流領袖的人物速寫。開學後,這些素材成為我的課堂提問,歐陽老師有點訝異,但他很耐心的解答我所有的好奇和疑惑。
隔年一月三十一日,他主動來信,期勉我在寒假期間多注意報紙的標題,並勤於模擬練習作題,就這樣我與老師的關係更進一層,「歐陽醇」從此成為我人生奮鬥的目標與典範。
歐陽老師最重視守時。有一年,新聞系慶運動會在陽明山文大操場舉行,一大早我與學伴們在士林銘傳商專等候二六○公車,當車子靠站尚未停妥時,突見一個熟悉的身影自車門躍下,在我們還來不及叫喊招呼時,他已火速攔下一輛計程車急駛上山。等我們最後好不容易擠上公車到校,歐陽老師已等候良久。
還有一回颱風來襲,陽明山風雨交加,室友們都躲在宿舍被窩中,不想去上課,但我不願錯過歐陽老師的課,頂著風雨前去,卻發現他老人家已端坐廣告教室內等候,偌大系館中只有我們師生二人。我忙著跑去張羅茶水,他則問我上午看報了沒?並說今天大概上不了課了,後來又陸續有同學趕來,但老師還是宣布改天補課,並提醒大家要把握學習機會。
他勤於筆耕寫信,署名記載日期和時間,並總是半夜三更出門去投郵,「這樣明天上午第一時間,郵差就能取走」。課堂上他拿出隨身一袋零錢,「別小看一塊錢銅板的功用,坐公車、打電話都少不了它」;「我很歡喜」是他的慣用語。耐煩,耐繁,不要冷漠麻木,要攻堅,向困難挑戰,「不隨波逐流」,則是他的諄諄教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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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我的四分之一世紀新聞行旅,每一步都有歐陽老師的提攜和指導。
從大三擔任《文化一周》發行主任、記者,大四要我到《自由日報》實習〈因報考研究所而婉謝〉,退伍前後費心安排《新聞鏡》周刊編輯與《中時晚報》新莊記者讓我二擇一,八十年二月辭離《新聞鏡》行政編輯後,又要我去臺南《中華日報》總社編輯部報到〈後來因員額已滿未果〉。同年八月十日我自高雄北上參加《中國時報》地方記者考試,他極感安慰,會餐時提到曾向黃肇珩老師推薦我到文化總會《活水》文化雙週報幫忙,結果我信守承諾,選擇《活水》,而婉謝了隨後通知上班的《中華日報》編輯、《中國時報》大陸新聞中心記者的機會,他雖大嘆可惜,但在課堂上肯定了我的作為〈新二十四屆聶文慧學妹轉告〉。
民國八十九年八月,創辦九年的《活水》停刊資遣。我一個人深夜開車痛哭一場,因為《新聞鏡》周刊也已在六月畫下句點,我生命中惟二與歐陽老師交集的工作,如今已隨老師而去,我失去生命最重要的一頁記憶拼圖!爾今爾後,我要如何奮鬥不負師恩呢?當下決心走一條自己的人生路,並致力傳揚「歐陽精神」。
首先我把保存的《新聞鏡》周刊、《新聞評議》月刊,《長者•健者-慶祝歐陽冠玉教授八秩華誕》、《寶刀永不嫌老》專書,分別寄贈政大、文大、師大、世新、銘傳、政戰、南華、長榮等校師長,期盼新聞學子永懷冠玉恩師。
接著,婉謝賴國洲老師「媒體識讀中心」要職安排、以及馬西屏學長臺灣商務印書館主編、《中央日報》藝文記者、陳文茜《戀物誌》月刊編輯主任等工作機會,全心投入《臺灣媒體變遷見證-歐陽醇信函日記》校對、印務,做為恩師三週年祭辰獻禮;在鄭貞銘師的鼓勵下,協助其編輯出版《資訊•知識•智慧─E世紀贏的策略》、《愛是緣續的憑據》;並在歐陽師母引介下,完成《新聞工作四十年-何鳳池回憶錄》、《生長兵間老太平-趙廷俊回憶錄》。
去年我在陳惠玲、蕭素翠學友贊助下,獨立編輯出版《天降斯人-歐陽醇教授逝世九週年追思集》﹙非賣品﹚;今年八月十四日在星雲大師、妙志住持、滿兆師父、徐佳士教授、鍾惠民老師、董讚榮、黃君儀、石育鐘等師友協助下,辦妥樂恕人師百年大事,並安奉靈骨於基隆極樂寺;如今再獲得馬成麟、鄭潔心、羅慧娟學友支持,與歐陽師母夏龢女士共同完成《天感》的印行。我敢說自己是華岡新聞系創系以來最幸運的學生。
十年悠悠,在我的楊梅家中,沙發、飯桌、書櫃,無一不是老師八德路自宅的家具,他的西裝與先父衣物一起掛在衣架上。
我對師母說,我的體內流著的雖不是歐陽老師的血脈,但我絕對與老師緣結三世,我以身為「歐陽弟子」為榮為傲。
衷心祈願戈壁遊俠「桑桑靡他桑」,永傳不息!〈民國九十六年十月三日寫於臺北浩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