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社會組八位英雄好漢
1967年六月唸完新聞系最後一本書,曾來中國時報(當時為徵信新聞報)作「真刀真槍」的考驗。當時,鈕撫民主編曾要我交一篇實習心得,登在本報社刊,題目是「珍貴的一課」。
1968年七月,我如願進入中國時報試用三個月後,留用迄今,鈕先生又要我交一篇工作心得,我取題目為:「珍貴的一頁」。要鑲嵌起我在社會組的金玉收穫。
像許多學新聞的青年一樣,我將「社會新聞」列為最後一項採訪志願,可是,當時採訪主任謝家孝先生,表示已無選擇餘地;他說:「如果,跑不下社會新聞,可趁早改行。若是跑好社會,將來一定不會懊悔……。」
一年多下來,我獲得最好的在職教育,慶幸當初跑社會,跑對了,譬如,社會組八位大將,給我的寶貴啟示如下:
陸珍年誠懇厚道
領導社會組的陸珍年副主任,是個品格高潔的君子,待人誠懇厚道。
他在警察圈十餘年,經常報導許多獨家新聞,間或踩了警察的「痛腳」,但,從未聽聞警察駕他,這實在很難。
因為,社會記者與警察,不斷的「鬥法」,彼此間都有不滿的怨言。
翻開臺北社會新聞史,在陸副座出道之前,圈內風氣並不清潔,許多人對社會記者懼之、卑之、怒之。
陸副座和某報一位名社會記者,除了在新聞方面拼得火熱之外,在個人操守方面,更要比比,誰高尚些?
因此,陸副座和那位新聞「死敵」,在競爭中竟創出社會新聞圈的新風氣,傳為佳話。陸副座期望我們後進者,能樹立更好的記者風範,得到社會敬重。
很少人知道,文鄒鄒的陸副座,採訪新聞時,曾和刑警大隊門警動過拳頭,這是他唯一的一次跟警方衝突,他曾告訴我們,採訪新聞時,必須要「忍」。
後來,我為了報社和自己的尊嚴,也曾和警察吵架三次,記取陸副座:「小不忍,則亂大謀」的教訓,吞下那口氣,從未驚動社方,使大家擔憂。
吳美凝風度翩翩
吳美凝兄,我曾隨他採訪「黃豆案」,他邊聽邊完稿,文字簡潔生動,是我寫稿的範本。
張韻淑案宣判前夕,我們曾往看守所,探視這名女犯,部署翌日採訪行動,張韻淑曾數次稱讚美凝兄:「很漂亮,很有正義感的記者。」在提供新聞方面,信託有加。
這雖傳為笑話,但,美凝兄衣履光潔,風度翩翩,所給予新聞對象的好感與信賴,是很重要的。
宇業熒夠人情味
宇業熒兄,是從地方組闖出來的高手,也是我見過能吃苦,最認真的記者。
五股鄉淹水時,一般記者訪問過鄉長和警局後,也就滿意回去寫稿,祇有他還要冒險涉水,攝取整個災區照片。
表面上,業熒兄極少廢話,顯得冷若冰霜,實際上他特別夠人情味,我讀過他寫的:「養女集團結婚」、「唐矮子賣燒餅」及「大小姐照顧孤兒」等新聞。被感動了許久,並引發日後我跑社會的人情味嗅覺。
在臺北社會記者圈,我認為業熒兄的寫作獨創一格,層次分明像UPI,卻比外電流利詳盡,他稿中面面俱到,深刻入微,證明他觀察力高人一等,心細如髮。
邱維國猛搶鏡頭
邱維國兄,雖稱:「小邱」,為新聞衝鋒陷陣的熱誠,夠偉大。
到今天,警方每談到傅世華命案的難以偵破,就嫁罪於小邱為搶現場照片,攪混了局面,不知是真是假?他是第一個突破警網,進入命案現場的記者。
「小邱」最痛恨別人禁止他攝影,我所見到的:在臺北地檢處,他曾和一個命案兇嫌的親屬打將起來。在中山警分局,他又和一個二百磅的警官較量了武功……。
為新聞,小邱卻有些好勇鬥狠,論交際,他有最多的警察朋友。他打架的勇氣,和交遊的廣闊,皆有別人難及之處。
尹震兄敬業樂群
尹震兄,教給我的是「敬業樂群」,他本身採訪社會新聞十餘年,仍樂此不疲,往往勁頭比我們小老弟還大。
有時,新聞跑「砸」了,或身上錢光了,我會消極的與同仁發個牢騷,可是,卻不敢讓尹震大哥聽到,他會教訓人半天。雖嫌嘮叨,卻親切有理。
深更半夜,尹大哥曾埋伏六張犁公墓,目睹警方掘坑偵查,這是他唱響的「怪腳案」。
臺北城中分局偵查的某戲院週轉不靈案,尹震兄報導真象,竟使當事人氣急尋短,並在遺書上記了尹震一筆。─—這些稀奇古怪的遭遇,促使尹大哥成為沉穩老練的「老江湖」。
可能是耳濡目染的影響,尹震兄談吐舉止酷似刑警,我們小老弟每逢扎手的案子,必須請他助陣,他不但能「以假亂真」,且與大多數幹警是老「哥們」,許多阻難,能迎刃而解。
劉永寧懷有絕招
劉永寧兄,跑社會富有傳奇色彩。
他能夠訪到,別人訪不到的,如CAT空難案駕駛員第歐;他也能衝進門禁森嚴的三軍總醫院,找到了因中華飛機空難,而臥病床榻的徐煥昇。他還能與調查局長沈之岳攀談。
永寧在臺北警察園,名氣響亮,我認為他有一記絕招,五分鐘的時間,他能和陌生人熱絡起來。
逢大新聞,永寧勇往直前,鎮定有急智,他善於化身採訪,演技逼真,無往不利,與永寧比較,我感覺自己太保守,在警察圈祇認識兩個分局的警察,闖不開局面,吃虧很大。
張兆洛活力充沛
張兆洛兄,我曾隨他進行一樁任務;如何獲得最高司法當局的許可,勸服董明芳命案的兇手林政昭,能在他被槍決正法後,立刻捐出自己的腎,送給當時命在危夕的王惠芬。
將兩個最轟動的新聞人物,串聯在一起,成為最高潮的社會新聞─—這是兆洛的「妙想」。林政昭正法前夕,兆洛趕去臺北監獄安排一切,第二天,他又帶我遍訪立法司法的權威人士,希望能促成一名罪犯,在世間的最後善舉。
豈料,一聲槍響,林政昭卻提前在當天上午正法。由於情報有誤,我們遲了一步,惆悵萬分。
兆洛兄的長處是:「信心強」,他在警察局採訪時,活力充沛,理直氣壯,是大將風度。有些同業,為新聞向警察曲意討好,會被警察看「扁」了。
賴文雄最講信用
賴文雄兄,雖然進本報比我晚,但年齡長我,工作態度和表現,影響我不少。
他來本報實習時,我曾帶他去鐵路警察局採訪,該局刑事組長膽小怕事,封鎖新聞,我跟他大吵一架後,才得到一個火車小劫案的獨家新聞。
我告訴文雄兄:「有些對象,必須以剛剋之。」後來,文雄進本報服務,接下鐵路警方的路線,卻從未吵過架,就獲得許多出色的獨家新聞,他能「以柔制剛」,顯然比我高明。
臺北中山警察分局,也是文雄接下我的路線,後來,他休假我代班時,經常聽該分局警察說:「賴文雄老實忠厚,是可交的朋友。」
我發覺警方對文雄信任,不像對其他外貌精明的同業,有防備抵制之心。我了解,文雄老實的一面是。他待人「講信用」、「夠意思」,滿面溫和的笑容,從不在警察面前逞口舌之利。
搶新聞時,文雄又能先人一著,我想,除了他本身才華之外,警察給他的助力,不容忽視。實在,我很欣賞他的「深藏不露」。
有些同業曾向我探聽:「你們社會組,如此多英雄好漢,除了在外和各報競爭之外,在報社內,自己人恐怕也有一番表現競賽吧?」
我以一個實例答覆同業:我剛進本報時,曾隨業熒、永寧兄赴指南宮,採訪首仙仙新聞。業熒資歷能力均勝我們,他堅持永寧和我各寫一篇邊欄,自己寫本報訊。
我說:我們社會組同仁之間,都有幫助並欣賞同仁成功的美德,像打籃球一樣,同仁能彼此製造機會得分。
如果,真有競爭的話,那就是互相激勵,一種求進步的比賽。拙笨如我者,在社會組一年多,觀摩做人處世和工作技巧,都學了好多好多……。
因此,我要說這是我人生中「珍貴的一頁」。
(後記:本文為1970年四月撰稿,2002年重新整理本文時,吳美凝、尹震兩位同仁,已經往生,特表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