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個子大,動作粗魯,好些人曾認為我是「體育系」出身。
採訪組林叔東主任,也看中我一付動運胚子,他問我:「懂不懂體育?」我說:「會打籃球。」
怕砸鍋•惡補棒球規則
就憑這一句話,林主任指派我去跑體育新聞,他說:「本報雖無體育版,但體育報導決不能弱了我們第一大報的聲望。」
我滿心想著,今後可以「猛」看各種運動比賽,樂得迷糊了,也就沒有感覺出肩上責任的重負。
社會組組長陸珍年副主任,允許我分出一半的力量跑體育,除了成全下屬的興趣之外,他要求我:「一定要把體育跑好;證明中國時報的社會記者,不僅僅能跑社會,換其他路線,照樣能勝任愉快」。
我知道,如果自己「砸鍋」,等於給社會組「坍臺」。
1968年九月,我有一次「船到橋頭自然直」的經驗,那時馬福全兄赴東南亞訪採亞青盃籃賽,臺北市卻有日本少年棒球隊與紅葉隊大賽的消息。
在「蜀中無大將」的情況下,採訪祖副主任張屏峰問我:「懂不懂棒球規則?」
我剛進報社五個星期,好高騖遠,就含糊的答說:「棒球規則不難的。」就這樣,我接下了重任。
翌日,幸好有曾練過棒球的胡爾剛兄,陪我去觀賽,由於發現各報都有不少人馬到場,我感到此一新聞非同小可,乃請爾剛兄幫忙寫一篇「球評」。
我臨時拉了兩名陌生的棒球專家,一左一右在我身旁,我邊看邊問邊寫,忙的直冒熱汗,晚間返報館,整理出五千字新聞稿,配上爾剛兄的大邊欄,居然撐起一版,未輸給同業。
這次僥倖過關,我想一面學習一面採訪,總能應付下來的。可是,跨進體育圈後,兩星期難得登出一次體育稿,新聞對象誤認為本報不重視體育,所派出的體育記者,自然是很不管用的。
一班人•咬牙挑起重擔
因此,若干體育團體對我漠視,甚至有些比賽的資料和入場證,也替我省下了。
我心頭直冒火,但看看其他幾家大報,各擁有三名體育記者,每日有八欄左右的版面,由他們推展並督促體育,我沒有「拳頭」,沒有力量,甭提有多自卑寒酸的滋味了。
「窩囊」了些時日,我一賭氣拋下體育,往警察局鑽,因為我還是社會記者,在那兒本報記者經常在新聞上有精采表現,很被人瞧得起。
到1970年八月,時勢予我,中華少年棒球隊轉戰日本、美國一個多月,奪得世界冠軍。此期間,各報在臺北成立「棒球小組」,由多人加強報導棒賽新聞,我仍然「一人班」。
陸珍年副主任曾告訴我:「本報傳統,屬於一人路線的新聞,無論如何,那一人要有全部撐下來的能耐。」
於是,我不敢叫苦求援,遵循傳統,自己獨撐棒賽大局。爾後,終因個人能力經驗不足,新聞上頗多不理想之處,但在精神上我盡力合乎了時報的傳統要求。
少棒賽後,同業們笑我說:「孤身奮戰的勁兒真大。」,我想,除了「寫」不輸他們之外,其他方面還要跟他們比一比。
訪金門籃下奮力拼戰
九月中旬,中華少年棒球隊及「泰豐」、「亞東」、「國泰」三籃隊訪問金門,我首次出差,參加記者團隨行。
在戰地裡,每一名記者代表他們的報紙或電臺。結果,有些同業忽略禮儀,或醉酒失態,鬧出種種笑話,遭到外界譏評。
為此我怵然警惕,一舉一動格外謹慎,因為在金門市街,本報報份最多。但,我還是發生了事故,引人注目。
金門人熱愛籃球,記者團每天要接受他們二、三場的籃球邀請賽。在一場籃球激烈比賽中,我被撞斷了四顆牙齒。
受傷時,鮮血由嘴裡滴染衣衫,裁判緊急叫停,我下場吐了一口血水,立刻又披掛上陣。
我在場上不敢張口喘氣,因為滿嘴還有斷牙和血水。我負傷作戰,是為了不願掃全場上千球迷的興頭,還為了報一撞之仇。
終場我們贏球,國防部齊上校才發現我傷得不輕,他怪我太倔強,早應該下場醫療休息,我答說:「就是讓前線將士認識,中國時報記者是勇敢的。」
體記圈贏得憨勇之名
爾後兩個月,新牙齒尚未補起來,講話會「漏風」,常被朋友取笑問道:「這麼拼命幹嘛?」
我很驕傲地說:「我以是中國時報記者為榮,我更希望中國時報以有我為榮。」
丟了牙齒,使我在體育同業圈博得「憨勇」之名,我想報導新聞,也要「出奇制勝」才行,因為,若不費心思採訪寫作,想在擁擠的三版,登一欄稿子,談何容易。
三版主版主王篤學先生,曾鼓勵我:「我們的體育稿,最好有些與眾不同的『味道』,才能以少勝多。」
我曾擔心,如果不按照正規格調寫體育,是否讓人讀來不習慣,認為是外行人跑體育。但,我還是努力去尋找,建立時報的體育特色。我在學習試步的過程中,每有落筆不到之處,王主編總是在標題中,替我點出重心,補足精神。
王老編•筆下畫龍點睛
因此,我把握「體育」的重點是:挖掘內幕,注意精神,強調感情。
譬如1969年八月,我採訪第二屆亞洲女子籃賽,日、韓爭奪后座的新聞,我在前二段強調兩隊的精神:「以新人為主的韓國隊,當終場槍響時,曾喜極而泣,隊員和教練都擁抱在一起,哭成一團,這十二個剛為祖國爭到榮譽的女孩,特地把她們的教練李相勛抬起來,往空中拋起三次,表示她們對他的感謝和敬意。
力戰敗北的日本隊,垂頭喪氣地走入休息室,默默飲泣,因為她們帶來的雄心至此幻滅,但,每人滿面的淚痕中,仍露著一股堅毅的表情,顯示她們返國後,將更發奮,更努力,向亞洲女籃盟主的目標邁進。」
1970年八月,第二屆亞青盃籃賽在臺北舉行。「亞東」女籃隊淨勝越南隊84分時,竟贏得眾多球迷的虛聲和倒采;認為亞東隊不該欺人太甚。
十一月•體壇多事之秋
我認為這樣太「傷」球員的感情,我寫出了三年前的歷史教訓;亞東隊在漢城參加「朴正熙」盃時,曾被韓國崇義隊大斬67分,全場韓國球迷狂聲喊好,鼓勵崇義隊贏得更多。
那時,亞東女將慘敗後,羞極痛哭,如今大勝越南,不為同胞球迷諒解,又委屈大哭。
今年十一月,體育界真是「多事之秋」,四日我報導了「有問題的獎金,體壇出奇的沉默」,原因是精工舍講學金,頒給五名省運會破紀錄的選手,發生影響運動員業餘資格的爭論。
結果,中華全國體協的業餘資格審查委員會,沒有解釋或裁決這項爭論,體協理事長楊森卻一意孤行地主持頒獎。若干有體育版的同業,都對此事緘默。
我提出這項問題是為了解眾人對此爭論的困惑,爾後不久,中華全國體協宣佈擴大成立「業餘資格審查會」,並且對選手與獎金的問題擬出嚴格規定。
掀底牌•嚴秉春秋之筆
隨後,足球放水事件;足球鬥毆事件;及拳擊觀眾要揍裁判長事件;裁判受威脅裁決偏袒;以及最近的籃球明星爭奪戰;接連發生,我寫了同業不敢寫的東西,也得罪原本與我認識不久的新聞對象。
有同業好意勸我:「體育界有些人個性衝動,你寫他們的消息太不留情,小心挨揍。」
另一大報同業在某體育場合,向體育人士介紹我說:「要注意,中國時報體育記者,很會給體育界出洋相。」
我感覺出來,我並不受體育界歡迎,因為我們沒有體育版,而我寫的體育新聞,很少捧場;如想見報,似乎要從刺激、火爆的角度落筆。
曾聽許多人評我:「對體育界諷刺多於鼓勵,用心太不厚道。」
每當我去採訪體育,一定被人問過:「你們報紙這樣大,為何沒有體育版。」我總是找出好些理由答覆,並強調我們一向重視體育。
我接體育路線時,有人提醒我:「發生重大體育新聞時,你不能比同業遜色,在平時,你的體育稿難得上報,須有豁達胸襟。」
可是,我仍深愛這工作,因為我遭遇這些問題,正是對一名記者的能力考驗,好像一個小報記者,在創業時所必須經歷和克服的。
跑新聞•臉上大有光彩
我常聽某些資深記者,津津樂道著他們當年由小報幹起的奮鬥故事,比較我進本報一年五個月,我算是過關的太順利了。
一個毫無經驗的新進記者,能夠負責銷路最廣的大報體育路線,我很滿足,更感激報社當局給我的「信任」和「機會」。
此外,我感覺「榮耀」。因為,中國時報社會記者,長久以來的優異表現,常讓競爭的同業艷羨,使新聞對象佩服。
中國時報的體育記者,先進如:錢愛其、續伯雄、吉承進、馬福全諸先生,均有輝煌的成績。——目前,我身兼以上兩路線,常常覺得面有光彩。(1970年1月,寫於中國時報社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