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2001年李廣淮在時報採訪33年實錄之「運動場邊無歲月」

我如何與體壇人士交接

十八年的記者生涯,除了頭兩年曾在社會組「濫竽充數」外,其餘漫長的十六年,均在運動場邊打滾,未曾接受其他路線的挑戰,但在「王寶釧」式的苦守寒窯生活中,也曾經歷許多難以忘懷的事例…

拜讀「社刊」十九期多位同仁的大作,入神地看到他們進中國時報不過幾年,一共跑近十條不同採訪路線過程之後,頗有羨慕又慶幸的感觸。

羨慕的是,對一個新聞記者來說七年採訪十條不同路線性質的新聞是難得的豐富經歷,套句田徑運動術語,這是:「十項全能」。

慶幸的是,民國五十七年夏天,我自金門前線退伍,進入當時的「徵信新聞報」適用三個月期滿後,擔任採訪組記者迄今,僅採訪過兩年社會新聞及十六年的體育新聞,沒有接受過其他路線新聞的考驗競爭,否則再套句棒球術語:早就「淘汰出局」了。

包括在體育小組與我共事好幾年的鄭桂平小姐,都不禁納悶;最近在彰化並肩採訪台灣區運動會新聞時,她打破沙鍋問我:「你如何在體育新聞這一線,幹那麼久!」

我聽不出這句話中,是恭維我的馬拉松敬業精神;還是認為我沒有滾動長進往上發長的含意。

記得,我當時的回答,好像是:「我喜愛新聞採訪工作,在奧運會所見過全世界八千多位採訪同業,有許多比我年長一、二十歲的資深前輩記者。這現象說明體育新聞雖然很容易跑,但是要比稿子的火候深度,那需要經年累月的專業學識經驗,在這方面比較我我自問努力的還不夠呢!」

體育採訪美夢成真

在茫茫人海中,我算是一個「美夢成真」的幸運兒,在學生時代我就憧憬體育採訪前輩如;余範英、蘇玉珍、施克敏、錢愛其、續伯雄、吉承進等,在歷屆奧運會或亞運會新聞專輯全版篇幅中,精彩的報導表現,對當時少年的我來說,那是最偉大甜美的夢想國度。

進中國時報兩年後,我的美夢成真了,居然於車禍後,復原不久,就奉派泰國採訪1970年第六屆曼谷亞運會新聞。這些年來,又陸續奉派採訪蒙特婁奧運會及洛杉磯奧運會,在國內體育新聞採訪圈內,算是經歷比較多的一人。

也許因為我夙無雄心大志的平凡性格,當我美夢成真時,我就要好好珍惜把握住,因而十八年採訪記者生涯中,從不敢妄自菲薄或怠惰,對每一位賜給我新聞資料的新聞對象,我總是待之以誠摯、敬意,或者多一分關懷的態度。

刑警戲弄印象深刻

談起本文主題,第一個令我難忘的新聞對象,竟是一位當眾戲弄我,幾乎逼我鑽地縫躲藏起來的刑事警察。

那是當我初出道時,負責採訪當時就有「天下第一分局」之稱的台北市中山警察分局新聞。每一天,我總是很勤快地跑到警察分局,向每一位刑警有禮貌地問候致意,其中有一位值勤刑警,也許看我忠厚老實,就好意地透露說,他正經手偵辦一個大規模應召站的案件(十八年前,台北色情尚未氾濫,應召女郎站的花樣,仍是重要的社會新聞)。晚間,將有重大發展。

當天晚間,我又跑了一趟中山分局,看到那位正悠哉喝茶看報的刑警大人,就上前施禮詢問,他下午告訴我的應召案辦的如何了?

這位刑警一愣之後,哈哈大笑說:「我只是一句玩笑話,想不到老弟那麼當真,就跑過來要新聞了……。」

現場還有其他幾位刑警,大家都笑成一團。據他們說:「從來沒有遇到過這麼純潔老實的社會新聞記者!」

當時,我是既窘又氣,已不記得是如何交代了一句場面化,就奪門而出。

但是,這次難忘的教訓,卻沒有影響我迄今仍待新聞對象以「誠」的基本態度。而那一次慘遭戲弄,影響我對新聞對象更加仔細地察言觀色;對於任何新聞對象提供的資料及談話,總是再三判斷、思考和查證。

往後,那麼長久的新聞採訪生涯中,幾乎沒有再被新聞對象欺騙或利用的紀錄,也許就因為上了那一課的深遠教育影響。

飛躍羚羊長期交往

第二個與新聞對象打交道難忘的例子,就是由飛躍的羚羊變成立法委員的紀政,她十八年以來,一直是我長期的新聞對象。

但是,在我接觸紀政之前,由於本報前文教記者李慶榮先生曾發過紀政在美國已生育小孩的新聞,遭紀政嚴重否認的風波。

長久以來,紀政一直對本報記者懷有不自然的戒心。

偏偏我受命採訪紀政的第一個任務,就是要搶先報導她在第六屆曼谷亞運會中,將與比她年長卅歲的美國教練瑞爾結婚的新聞。

這個獨家新聞線索,是由當時本報住洛杉磯採訪同仁馬福全兄提供。據悉,這是紀政與福全兄在洛杉磯談話時,要求暫時保留不能提前發表新聞的協議計畫。

很不巧的是,馬福全剛把紀政的結婚計畫傳回中時採訪組之後,緊接著又傳回紀政不幸在練習時拉傷腿部肌肉的消息,不知能否在快要揭幕的曼谷亞運會中出場比賽?

當時紀政剛創下世界女子短跑記錄不久,預料她在亞運會中,將輕而易舉地贏得五面金牌,這是全國期望所寄的最大榮譽,她一面加緊療傷,一面仍準備抱傷比賽。

1970年12月,我在松山機場搭上華航波音727小飛機,離紀政和瑞爾教練的座位,只隔後面兩排。當時,我就展開對紀政緊迫盯人式的採訪,主要是為了相機行事,抓住適當時機,搶先獨家報導紀政要結婚的大新聞!好讓自己一鳴驚人。

這是我第一次奉派出國採訪,緊張而士氣十足可以想見。到了曼谷,國內新聞同業都住進記者村,大家守望相助,可以互相照應廣泛的亞運新聞。唯獨我跟定了紀政,她住進了房價較高的差瓦立旅館,我也住進,日夜盯梢,希望看出任何蛛絲馬跡,就搶發她要結婚的消息。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當我連日奔波盯梢,精疲力竭地入睡,有一天清晨被旅館的喧嘩聲吵醒。原來,當天早晨本地的英文「曼谷郵報」以顯著的標題,獨家大幅刊出新聞說:紀政的教練瑞爾,已在曼谷接洽牧師和教堂,準備紀政在亞運跑完最後一項比賽,就要和他步入結婚禮堂。

這個獨家新聞爆出後,紀政從早到晚不得安寧,上百位各國記者,都追逐這位亞洲第一位世界及的女子田徑超級巨星,要證實她是否真的就要結婚的新聞。

我悔恨交加,連連跺腳,跟在記者人潮中,到處追尋紀政的蹤影,結果,當天下午終於在亞運會場上,見到紀政神情急躁地在跑道上,正要參加女子二百公尺決賽。

起跑槍響,紀政果然一馬當先,遙遙領先其他國家女將,眼看這面金牌就要到手,突然間,她離終點五十公尺的跑道上,整個摔跌仆倒,接著就抱頭哭泣起來……。

紀政跌倒,是當時全國痛心惋惜的不幸消息,當時許多人責難檢討的箭頭,對準著發這條新聞的「曼谷郵報」,以及那些不讓紀政賽前好好休息的新聞記者們,因為他們的追逐採訪騷擾,讓紀政舊傷復發在跑道上,錯失我國一面金牌。

這段往事,已過了十五年,我繼續接觸更多的新聞對象,經常處理一些獨家新聞線索。也許經驗累積,讓我更能有效掌握獨家新聞的報導時機。但是,我總不敢忘記紀政事件的教訓,永遠把是否影響國家利益的考慮,放在第一位,反覆思量。

以德報怨問心無愧

第三個我與新聞對象的實例故事,就是我對前中華奧會副主席丁善理「以德報怨」的客觀感情。

丁善理算是少年得志,恃才傲物的才俊典型,在1976年蒙特婁奧運會期間,他孤軍進入蒙特婁,對於我國奧運代表團被加拿大總理杜魯道距之門外,每天進行談判交涉,又要應付各國奧運記者喋喋不休的訪問,其心情惡劣煩惱,可以想見。

偏偏,我又是當時唯一由台北飛進蒙特婁,採訪第廿屆奧運會整個過程的中華民國記者,當然我對丁副主席採訪最起勁頻繁。

當有一天丁副主席在蒙市伊莉莎白大飯店知曉,我把許多並不報喜的實況新聞,都在「中國時報」報導刊出後,他實在怒火高起,指著我鼻子吼道:「你可要為我們後代子孫」運動員著想!有很多新聞是不能隨便發的……。」

我雖然身份地位,遠不如丁副主席,但是代表「中國時報」在外採訪,等於是數百萬讀者的耳目,焉能受此侮辱。我也變了臉色,立刻拉大嗓門,反擊他在處理這次國家奧運大事的方式及態度上的種種不是後,單場拂袖決裂而去。

丁副主席為防我挾怨報復,在往後的新聞報導上對他施以人身攻擊。當時,他在蒙特婁,立刻就找到本報余董事長,說明了與我衝突誤會的經過原委。

這倒是丁副主席的過慮,因為我人高馬大,絕不小氣。更謹守公私分明的新聞記者職業道德良知的分寸。並在四年之後,證明我以德報怨的胸襟。

由於,丁善理的高傲不群,在四年前全國體協及中華奧會改組選舉時,丁善理在奧會的下屬某組長,竟聯絡鐵人楊傳廣及台灣省體育會總幹事劉世珍,採取倒閣式的攻擊競選方式,要取丁善理的奧會副主席地位而代之。

當時,唯有我在本報揭露上述競選暗潮洶湧的內幕。對於丁善理的處境遭遇曾不平而鳴。記得,我在一篇特稿中指出:丁在國內體壇與大家來往較少,但是他反應靈敏,辯才無礙,陪同徐亨南征北伐,為維護我奧會會籍權益,由他來扮演中華奧會副主席這個角色,實在不作第二人想。

體育圈內許多人知道丁副主席與我不睦。此時,唯有我寫出這篇持平之論,很多人感到訝異。事後,丁善理與楊傳廣都未入選主席職位,但是丁先生對我如「雪中送炭」的客觀分析報導,曾特別打電話像我致意。

越洋採訪無遠弗屆

第四個要舉的例子,是關於無遠弗屆的新聞對象。

由於體育新聞涵蓋面極廣,許多發生在海外任何角落的國際體育新聞,與我國有重大影響關係者,都需要利用越洋電話作進一步的採訪,補充國人讀者想多知道的內容。

在這些無遠弗屆的新聞對象中,國際奧會委員徐亨無論在天涯海角,總是在我要求國際電話接線生輾轉追尋下,接受我越洋電話訪問最多次的代表性人物。

而最令徐亨感到驚訝的是,1980年夏天,他遠在莫斯科奧運參加國際奧會會員大會時,曾接到我由台北經由歐洲某國電話局轉過去採訪他的電話。

當時,令一位陪同徐亨在場的我國會議代表沈杉,在莫斯科接到我由台北中國時報採訪組掛過去電話,驚喜的難以相信。

已故的世界少棒聯盟主席理事長麥哥文,也曾在美國賓系凡尼亞州威廉波特的少棒總部,接到我由台北掛過去的電話,問他為何對中華少棒等外國球隊,採取「閉關自守」的政策?

我很佩服台北國際電信局那些接線生小姐,他們熱心而有耐性,往往在我並沒有新聞對象電話號碼的困難情況下,他們能夠幫我查尋並接通遙隔萬里的新聞電話。

上個月的例子,就是陳志忠在南非參加十大名人高爾夫百萬美元挑戰賽時,台北電話接線生小姐硬是鍥而不捨地幫我把電話接到南非太陽城高爾夫比賽主辦單位的辦公桌上。

第五個例子,是以觀察代替訪問的新聞對象。前些時,在至公杯高爾夫邀請賽中,總共有卅位以上的將軍,其中十八位是三星或四星以上的上將,以及十多位總統府及行政院的部會首長,聚在一起比賽高爾夫。

在這種冠蓋如雲,將軍閃閃的場面,幾乎其中每一位部長、總司令或將軍,都難得一見他們打高爾夫,極有新聞性及趣味性。

但是,因為這數十位達官顯要,每四人一組,每七分鐘就有一組往前逐洞揮桿推進,每個人揮桿擊球的時間,實在有限而寶貴。

加上,假日打球原是這些軍政首長的私生活,顧慮他們也許不願意被上報刊出新聞。因此,為了不願過份驚動,可能反被要求不要報導他們打球的新聞。對於這麼多夠份量的新聞對象,我只好一直忍在旁邊,他們來來往往的打球,始終沒有開口問過一句話採訪,這算是很特殊少有的經驗。

新聞迴響立即反應

本文第六個例子,就是有關新聞對象的迴響反應。

也許有人認為,體育新聞多屬輕鬆活動性質,不像政治或社會新聞那樣敏感而有風險,動輒引起新聞對象強烈或嚴重的反應。但是,每日銷數在一百廿五萬份以上的中國時報,幾乎任何新聞都會引起讀者的共鳴,以及新聞對象的重視和相當程度反應。這兒最近有兩個例子:

其一是,中華台北奧會對於12月3日在巴林舉行的亞洲奧運會員大會,並未派員前往,積極爭取我奧會申請入會案,對我國是否參加1986年9月在漢城舉行之第十屆亞運會,也從來絕口不提。

對於國人普遍關切的問題,國內新聞同業幾乎也都不願觸及其敏感性,對於這個悶葫蘆,我終於忍不住在時報第三版的顯著地位上,連續獨家報導了兩次,以盡到新聞記者對社會大眾應有的言責。

當然,我報導的此新聞內幕真相,並非一個好消息,我們未及時恢復亞洲奧會的會員資格,也將不可能於86年9月參加漢城亞運會。同時,對我奧會未積極面對此一現實困難問題的苦衷原因,有所分析報導。

本報消息見報當天,為此事長久保持緘默的中華奧會當局,立即有了兩個反應措施,一事向本報口頭說明其處理該問題,實有難言之隱,希望不要繼續報導,以免增加該會處理此案的壓力與困擾。

其二是,中華奧會當天即主動發佈新聞,這是首次向社會說明我們能否進入亞洲奧會?是否能參加亞運會?

另一個也是最近發生的例子,蔣經國總統的次公子蔣孝武,現任中國廣播公司總經理,他前些時不尋常的出面參與了兩項體育活動。其一是,他以客串性質主辦國際棒球邀請賽,極為圓滿成功。其二是,他接著以馬術協會會員的普通身份,參加全國體協會員大會,結果以異軍突起的姿態,僅次於理事長鄭為元將軍,以第二高票當選理事,並被推選為副理事長。

蔣孝武先生出現在新聞上的次數很少,但是,卻是國人關心注目的談論的人物。

因此,我寫了一篇特稿,分析蔣孝武以第二高票當選全國體協副理事長的現象,反映出全國體育界人士內心的期盼:一是,士氣低落的全國體壇,亟需要體育「強人」如蔣孝武來參與領導工作。二是,目前全國體壇領導階層,平均年齡在七十三歲以上,而四十歲的蔣孝武所代表的朝氣、衝勁及活力,自然受目前全國體育領導階層熱烈歡迎。

同時,本報並首次獨家刊出蔣孝武與參謀總長郝柏村、副參謀長兼執行官鄒堅兩位將軍比賽高爾夫的新聞,以及他個人揮桿打高爾夫的照片。

上述新聞及照片見報後即有中廣公司某主管向我轉達蔣總經理的話—在新聞報導中反映體育界對他的期望,非常感謝!但是目前要為體育界實際服務的準備還不夠充分,不希望自己的形象被突出之後,若無相當表現,反而會令體育界失望……。

我當時的答覆是:蔣總經理對體育界影響,並不在於他說什麼話,或是做了什麼,他的參與以足以對目前全國體協的工作人員,有了一種不能不更加油表現的推動與督促力量。

隨著時報權威信譽的不斷提高,在我採訪生涯中獲得新聞對象的立即反應,也愈來愈多。每念至此,在撰發每一則新聞前,我總要再三自問—這稿子內容是否確實、客觀、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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