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2001年李廣淮在時報採訪33年實錄之「旁觀者」

1976年,我懷著興奮的心情,準備第一次採訪奧運會新聞,但卻沒想到,珠華民國奧運代表團臨時被加拿大總理杜魯道一道政治命令,整個給擋駕在加拿大境外。

當時,中國大陸仍非國際奧會(JOC)的會員單位,也沒有參加蒙特婁奧運會的會員資格。因此,在第廿一屆蒙特婁奧運會容納了全世界各國不同種族、宗教及不同膚色的選手,而佔有全世界四分之一(十一億人口)的中國人,卻沒有一位運動選手,能在這場熱鬧的聚會中。──我含著辛酸委屈的眼淚,從七月十七日到八月一日的蒙特婁奧運開、閉幕期間,是唯一留下來作見證,並採訪完整個奧運過程的中國新聞記者。

其實在蒙城奧運開目前兩個月,已有新聞傳出風聲,以政治和經濟理由親中國大陸的加拿大總理杜魯道,正準備嚴格限制我代表團入境。據說,有幾位台北的新聞同業,分別在日本及香港的加拿大領館,申請入境簽證時,都碰了壁,沒有獲准發給簽證,大家把希望寄託在靠近加拿大的洛杉磯及舊金山領事館,認為或許會網開一面,同意發證。

剛開始,我很幸運,像是漏網之魚,在漢城的加拿大駐韓大使館,經過填表面試,他們在我的護照上蓋上了加國入境簽證。

可是,當我由美國水牛乘搭巴士,進入加拿大多倫多國際機場時,仍被加國移民官員給攔了下來,帶進一個小房間盤問。

這很像我過去在警察局採訪社會新聞時,看刑警在逼問嫌犯口供一樣。我冷靜忍耐的回答,掏出往年我在其他國家採訪國際運動會的記者證,證明我是專業的體育記者。

加拿大畢竟是民主自由國家,移民官員號了將近兩個小時,一看無法把我刁難唬了回去,只好嘆口氣,在我的護照上重重的蓋了一記入境許可戳印,讓我通關入境。

稍後,中華奧會副主席兼代表團長丁善理,也獲准單槍匹馬先入境談判,其他我國代表團六十餘位團員,則被阻在加國境外的美國待命。

丁善理住在蒙特婁伊莉莎白皇后大飯店,每天與國際奧會及加拿大奧運籌備會的人員談判交涉。他為了躲避世界各國記者的追逐採訪,經常把飯叫進房內進餐,免得被外國記者纏住脫不了身。

我當然不能跟其他外國記者一般而論啦,為了向國內報導大家關切的此一新聞進展動態我就老實不客氣的闖門直入,緊盯住丁善理問問題。

有一次,把丁先生逼急了,他大聲對我吼說:「如果你毫不體諒配合我,把許多消息都發回國內,把談判弄僵嚴重影響,很可能段送往後我們國人參加奧運比賽的機會。」

我一聽這「罪名」太嚴重,擔當不起,也反唇回敬了幾句冒犯的重話。

本來,丁副主席與我相處的不錯,彼此也都是講究修養風度的人,這一互吼吵架,說明了當時我們選手進不來的惡劣環境情勢,帶給我們太沈重的壓力,彼此都控制不住的忘了禮貌,鬧了情緒。

後來,中華奧會主席沈家銘,及國際奧會委員徐亨夫婦,還有闖關來的帆船隊長兼會議代表薛國航夫婦,也都陸續集中到伊莉莎白皇后大飯店,每天內部協商對外談判。

徐、薛兩位夫人更分別在兩個房間駐守,客串電話接線生及英文打字員的工作。

他們實在太忙太累,壓力太大,也就顧不得應付防備我這個有聞必錄的新聞記者。他們說話共商對策大計時,不迴避我,甚至還讓我插兩句話,也參考一下。

當然,我相當顧全大局,從沒有貪功把他們的交涉底牌及談判作業機密,當作也價值的獨家新聞發回台北。

經過一番努力談判加拿大總理杜魯道原先的「三不」政策──不准我們的奧運代表團使用「國名、國旗、國號」,讓步為可以在蒙特婁奧運會使用我們的「國旗」,演奏我們的「國歌」,僅保留「一不」,不可使用「PUBLIC OF CHINA」的國名,只能使用TAIWAN的代表團名稱。

當進行談判最後攤牌時,大家擠在沈家銘的小房間內,一通又一通越洋電話,由蒙特婁掛往台北─台中─日月潭,終於,獲得決策指令──我們退出蒙特婁奧運。當時大家一陣黯然無語,老半天的沈默後才決定由丁善理去召開我們聲明退出奧運的記者會。

我當然不甘心就這樣打道回府,立刻就像當時也正在蒙特婁參加國際籃總會員大會的中國時報董事長兼中華籃協理事長余紀忠先生報告,希望能留下來繼續採訪奧運競賽,以增長見識。

余董事長毫不考慮的同意,並在他先行返國時,還把他身上一件葬青色毛衣留給我禦寒,讓我能持久孤軍奮戰。

從此時開始為期半個月的奧運會,我過著最寂寞孤獨的記者生涯。好幾天下來,在偌大的奧運會場見不到一個中國人,也說不到一句中國話。

回到我住的奧運記者村,更是寂寞的可怕,因為台北記者原先訂的記者村房間,被安排在蒙特婁大學女生宿舍第十六層頂樓。結果整個十六樓只有我一人住了進去,其餘房間全是空無人跡。有時在頂樓聽到勁風吹襲,嘶嘶作響,真有風聲鶴唳之感。

這種環境氣氛,幾乎把我逼成了「自閉症」,當時進出奧運記者村,我幾乎老是低著頭或兩眼旁視,怕跟其他外國記者同業打招呼,怕他們問我哪裡來的?怕他們問我,你的選手都撤回去了,你留下來做什麼?當然更怕他們以同情的眼光、憐憫的語氣來安慰我;或者他們把我當作被棄「孤兒」一樣,在加拿大的報紙上報導我們的消息……..。

為了克服這些情緒心理上的問題,我每天早出晚歸,總是馬不停蹄的往來各場地看比賽、寫感想,讓自己筋疲力竭,每晚回到我一人居住的十六樓,一倒身就沈睡過去了。

像這種用功態度,很快的就讓我的體育素養進步了,眼光見識較前提高了。觀摩學習到豐富的奧運見聞,一下子就填滿了我當時自閉空虛的心靈。

當我告別蒙城時,我曾誓言再也不要採訪沒有國人參加的奧運會,再也不要讓自己扮演一個可悲的旁觀者。

八年後第廿三屆洛杉磯奧運會,那是我第二次採訪奧運會新聞,這次,我首度看到海峽兩岸的中國奧運代表團,相安無事的在一起競技,並開啟了隔閡已久的了解。

今年九月是我第三次採訪奧運,海峽兩岸的中國人似乎都以更龐大的代表團與會比賽。

在中國的新聞工作者中,在沒有誰有我同樣在蒙特婁奧運會的凄苦遭遇和深刻記憶。中國人參加奧運的凄慘苦難歲月過去了。積壓我內心既久又多的奧運感受,一下子傾注出來,這就是我編寫「漢城奧運精華錄」一書的動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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